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情境速递 | 成尚荣 “李吉林情境”:情境教育的人格特征与精神镜像

2025-11-10


李吉林是一棵大树,是一座高山,是一块丰碑。作为从小学里走出的教育家,她最喜欢称自己是长大的儿童,正因为这种由衷的对儿童以及与儿童一起生活的热爱,她奏响了情境教育三部曲,开创了儿童情境学习的范式,走出了一条中国教育之路。《生活教育》第10期中旬刊,特邀专家学者、名师弟子撰稿组成专刊,希望能够丰富、深化广大教师对李吉林及其教育实践的认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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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李吉林情境”:情境教育的人格特征与精神镜像

文 | 成尚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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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[摘要] 情境教育是座富矿,“李吉林情境”是其中一块亟待开发的宝藏。“李吉林情境”开拓了情境教育研究领域,将研究内容向情境教育创构者——李吉林转向,具有创新性和前瞻性。“李吉林情境”是指李吉林本身就是一种情境,回到情境教育的本源,其本质是关于“人”的研究。“李吉林情境”是情境教育的人格化,透射出李吉林人格的三大特征:以爱为底色的道德人格、以求真为核心的研究性人格、以求变为特征的创造性人格。“李吉林情境”也是一种精神镜像,映射出李吉林向前向上的精神形象、中国美学品格和以想象与构建的创造精神。“李吉林情境”开拓了情境教育的深度。

李吉林是从小学教师队伍里走出来的教育家,她将英语教学中的“情景”迁移到中国语文教学中来,用中国文论思想和美学理论,进行创造性转换,构建了具有中国特色的情境教育学,为中国特色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垫上了一块重要的基石,为中小学课程教学改革深化提供了中国话语和建设方案,在理论与实践的双向建构中作出了重要贡献,而且具有世界意义。

在不断深入研究与开发中,我发现了一个新的研究领域,提出了一个新的命题:“李吉林情境”。窃以为,这一命题实现了研究内容、研究对象的新转向,具有创新意义,命题具有深刻性和前瞻性。正因为具有创新性、前瞻性,就更应该以科学的态度进行阐释,遵守学术研究规范,揭示其丰富而深刻的内涵。我在研究过程中形成了以下一些基本解释,与大家分享,我们共同建立情境教育研究新意义。

一、“李吉林情境”的内涵及本质的基本认识

“李吉林情境”,其中,“情境”是个关键词,其论域已不在仅仅研究教育情境,而是向情境教育建构者“李吉林”本身切入,其本意是“李吉林”本身就是一种情境,这是是对情境教育研究者、构建者的研究。李吉林是教师,因而,“李吉林情境”应是“教师情境”;李吉林是教育家,因而,“李吉林情境”应是“教育家情境”,具有鲜明的独特性。因此,“李吉林情境”不是“李吉林所处的情境”,也不是“李吉林所创设的教育情境”,不是指“李吉林情境教育过程中所呈现的情境”,更不是“李吉林情境教育的故事和案例”。其本意是关于“这个人”——李吉林的研究,其本质是“人”的研究,即应将李吉林当作情境来研究,此之为“李吉林情境”。

文化哲学创始人恩斯特·卡西尔一直坚持这样的观点:“不研究人的问题而妄图揭开自然秘密是不可能的。”他还进一步论述了苏格拉底的哲学观点,结论是:“苏格拉底始终坚持并捍卫一个客观、绝对、普遍的关于真理的理想……他的全部研究所涉及的唯一是人的世界。”卡西尔的观点揭示了研究根本性的价值旨意。长期以来,李吉林正是在人的世界里寻寻觅觅,上下求索;在儿童世界里沉浸沉思,漫溯深处。她的教育学是人学,情境教育学是儿童教育学,要深度开发情境教育,必须深度开发情境教育创建人,走进李吉林的生活情境、生命情境、精神情境;只有研究李吉林本人,才能揭开并闪亮情境教育的奥秘,才能揭示并开发情境教育理想、理论、实践的本源。

我们还应该再转换一个视角,即转向儿童。“李吉林情境”是指儿童发展情境,因为李吉林所创建的情境教育是为儿童的,为了儿童快乐而高效学习,她把儿童装在心里;是基于儿童的研究,一切从儿童发展的特点和发展需求出发,她所说的儿童,不是抽象的,而是具体而鲜活的,不是少数儿童而是所有儿童,把每一个儿童装进心里;是儿童参与的研究,儿童既是研究的对象,又是研究的参与者,她和儿童一起研究;是儿童自主研究,在情境中发现问题、研究问题、解决问题。从这个角度看,“李吉林情境”的核心是“儿童参与的研究情境”、“儿童发展情境”。

无论是“李吉林本身情境”,还是“儿童参与的研究情境”“儿童发展情境”,都是研究“人”的情境,是围绕“人”展开的情境。“李吉林情境”命题有意思、有旨趣、有灵魂,只有人,才能创造研究,只有教育家和教师一起才能创造一个新世界。“李吉林情境”正是个明证。

二、“李吉林情境”是情境教育的人格化,凸显了李吉林的人格特征

“李吉林情境”是情境教育的人格化,李吉林用整个心灵拥抱儿童,用整个生命创建情境教育。情境教育里处处闪现着李吉林的身影,闪耀着李吉林人格的光芒;情境教育所追求的,正是李吉林所孜孜以求的;情境教育所创造的,正是李吉林所用智慧创造的。反之亦然,正是李吉林的追求与创造,才有了情境教育。李吉林正是情境教育的核心。再作些展开,我们会发现,情境教育有风格,而风格是关于人的,是特殊的人格。因此,情境教育是李吉林的人格化;情境教育是有情调的,而李吉林的多才多艺以及审美人生塑造了情境教育的情调;情境教育是有境界的,而李吉林见己见人见天下的开放胸怀提升了情境教育的境界。

李吉林病逝后,雕塑家钱绍武为她塑像。他要求自己塑像要传神,把李吉林典型神情雕刻出来,体现李吉林的人格特征。钱绍武将李吉林的照片排列在工作室四周,每天从不同角度去观察,努力捕捉那最为精彩的那一瞬间。反复观察后,一天钱绍武告诉大家:李吉林的眼睛是最干净的。眼睛是心灵的窗户,眼睛最干净,透射的是心灵的干净,李吉林的心灵是崇高的,人格是高尚的。

“李吉林情境”所呈现的人格特征十分鲜明。其一,李吉林人格是以大爱为底色的道德人格。中华文化源远流长、博大精深,但有着厚重的底色和鲜活的亮色——伦理道德,正是伦理道德塑造了中华民族的精神品格,并积淀为中华民族的文化心理结构。李吉林以中华文化为自己的精神原乡,伦理道德自然也塑造了她的人格。李吉林“尊德性而道问学”,她让道德走在前面,让道德为科学研究与专业发展引领价值方向,又把道德教育自然渗透在科学研究与专业发展中。李吉林将“德为帅也,才为资也”落实在生命旅程中,形成了“德才”相融、相促的教育专家成长的辩证法和思想张力。李吉林又将张謇先生“道德优美、学术纯粹”铭记于心,成为切实的行动,把理想做出来。尤为可贵的是,李吉林又以爱,以大爱为伦理道德的底色和核心,把一生的挚爱捧给儿童,把儿童的身心健康,把儿童的学习装在心里。她以专业行动演绎了一个伦理逻辑:一个真正爱儿童的人一定首先是个有道德的教师,抑或称之为道德教师。“李吉林情境”首先是“道德情境”,“李吉林情境”是情境教育的人格化,“道德情境”照亮了情境教育的天空。

其二、李吉林以求真为核心的研究性人格。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她就参加了加强语文“双基”——基础知识、基本能力的座谈会,发表自己的见解;后又进行了学制改革试验,七十年代末,就投入了情境教育的探索,又曾在全国的教育实验研讨会上,发表了对“教育研究”独特的理论观点,在全国顶级刊物《教育研究》上发表了多篇论文,《情境教育三部曲》又被世界上最有影响的科技出版社——施普林格出版社翻译成外文,被国际学界和同行赞扬,下载量超过其他的翻译著作。李吉林是个普通的小学教师,但完成了一个重要转换:从教师到研究者到专家到教育家。李吉林的研究始终坚守一个信条:求真。她探索语文教育原理、创生教育理论、探索教育规律,并且上好每一堂课,教好每一个学生,带好年轻教师,培养一批特级教师。她注重科学性,又注重艺术性;运用先进技术方法手段,又进行理想信念教育;拓展宏观视野、整体架构,又开发细节……她对研究和上课从不马虎,而是精益求真,如果看她的手稿,手稿简直是个“花脸”,不知改了多少遍,不知推翻了多少次。她常说,我的研究,我的待人处事,追求的是一个字:真。真心,真情,真意,真理,以求真为核心的研究性人格,让情境教育走向了世界,发出了中国声音,彰显了中国智慧。

其三,李吉林以求变为特征的创造性人格。李吉林是一个不“安分守己”的人,是一个不墨守陈规的人,心思总是在激荡,脑海里总是有“风暴”;她不喜欢模仿,独喜创新。“不安分”,意在不满足,“不守己”,意在突破,改变自己。用朱永新老师的话来说:李吉林老师像一团火。李吉林在生活中创造,创造自己的生活,她会裁剪布料,做成一件有异彩风格却又得体的衣服;李吉林在艺术表演中创造,创造自己的书法作品,她学习朗诵,学习主持,练习怎么走上舞台,走到舞台中心来;李吉林在体育中创造,让自己成为排球运动员,成为跳伞队员,把女同事,拉下水,在荷花池里游泳;她创新自己的办公室,让办公室成为书房,成为花房,成为书法室……李吉林更是在教学上创造,创造精彩的课,创造自己的教育实验。李吉林的求变,就是改变自己,创造一个“新我”,创造一种充满理想、烂漫的教育世界,这个世界是一个更宏大的育人情境。

三、“李吉林情境”是情境教育的精神镜像,透射了李吉林的精神宇宙

精神镜像是一种精神映射。它像一面镜子,让我们在镜子里看到别人的同时也发现自己,产生情感共鸣,进行精神共构。“李吉林情境”就是一种精神镜像,让李吉林精神更加明亮,也让自己的精神勃发。

首先,“李吉林精神镜像”映射了李吉林的精神高度。李吉林是一个永远站立的人,她挺直了腰杆,在教育改革浪潮里勇立潮头,在百舸争流中,到中流击水,浪遏飞舟。“李吉林情境”让我们看到了李吉林的精神形象。她有三句话,让我铭记于心。第一句,“我要克服一个女人的弱点”。人总是有弱点的,但是,不是人人都有自知之明的。李吉林的可贵就在于自知,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,解剖自己,并且在实际行动中,用精神抵制、克服弱点,让弱点转化为成长延长线上的一个优点,这是一种勇气和精神。事实上,李吉林无论遇到什么困难,都能以坚强的意志面对。回顾整个情境教育过程,我们看到李吉林迎接挑战、不断前行的精神。第二句、第三句是两个比喻。李吉林这么描述自己:“我是一个竞走运动员,又是一个跳高运动员。”她首先把自己定位于“运动员”,不仅因为她喜欢体育运动,而且她深刻体悟到一种体育精神。比喻的喻意在哪?竞走运动员永远向前,走得又快又好,但两只脚不能同时离开大地,把每一步走实,一步一个脚印,向着地平线前行。地平线的特点是向它靠近两步,必定向后倒退两步,再向前逼近十步,又必定向后倒退十步,其价值正是:向前,向前,再向前。跳高运动员面前,总是有一横杆,那是跳高的高度,而且是意义的高度、理想的高度、专业品质的高度,说到底是精神价值的高度。跳高运动员就是不断越过横杆,不断地突破自己,超越自己。竞走运动员永远向前,跳高运动员永远向上,向前与向上成了李吉林的精神形象。其实,两个比喻实质是两个隐喻,意蕴深刻,发人深思,发人奋进。

其次,“李吉林精神镜像”映射了李吉林的美学精神品格。李吉林的审美素养极高,她热爱中国美学,对“文心雕龙”,对“人间词话”“美的历程”都有深刻的认知。美,审美离不开情感,她提出情境教育以情为纽带,以情感来激活潜能、激发思维、创生动力,让学生怀着兴趣和渴望,在真实、复杂的情境中学习,充满审美愉悦。这一核心理念映射出中华文化的特质——“乐感文化”,而“乐感文化”又持守“情本体”。中国美学品格在于不讲功利,而在于淡化功利化色彩。情境教育让目标成为儿童学习旅程上一个又一个路标,发出暖光,展开美的历程。中国美学重在感悟、体悟,悟,发于心,滋养心灵,悟其深意,以悟启思,以美启智。儿童在李吉林的设计与实践中,学会以身体之、以心悟之,李吉林一直说,教学要让学生开悟、开窍,变得更聪明。李吉林本身就是一个悟心极高的人,她的心智既受过学科训练,又受过审美的滋养,还受过科研的指引。我曾试着对李吉林的美学品格作个概括,那就是“爱与美”。爱激起情感的沸腾,让爱牵起美之手,爱本身就是一种美,美则是爱的另一种表达,美还是爱的一种境界;当爱与美相遇,并且互相牵手走来,“李吉林情境”精神镜像里绽放了一丛一丛的花。

 再次,“李吉林情境”映射了想象与创构的创新精神。她说:“自己是教师,也是诗人;老师也在用心血写诗,而且写着人们最关注的明天的诗——不过,那不是写在稿纸上,而是写在学生的心田里。”她又十分注重学生想象力的培养。她说:“想象,往往孕育着创造的嫩芽”;“发展他们的想象力便是一把金钥匙”;“儿童最宝贵的思维品质,就是爱想象,爱幻想,而且孩子们乐于想象、善于想象。在孩子的心目中,一切都是活的,都是有生命、有情感的,都是可以和自己对话的,在他们的心目中,想象中的仿佛就是真实的,美好的幻想是可以变成现实的。”想象是一种思维,想象力是一种创造力,我以为想象也应该是一种精神,是当代学生最急需的核心素养;我还以为,在文化积淀的基础上,在理论研究过程中,李吉林通过教育、教学的现实的观察,情境教育是李吉林伟大想象力的伟大作品。“李吉林情境”让我们再次发现李吉林巨大的潜能,而想象在潜能结构中一直翻滚、涌动着。是情境教育让教育充满想象力,而想象让儿童的创造力成为一条奔涌的大海,涌动的浪花里涌现出创造性儿童。

   “李吉林情境”可能会有人质疑:将李吉林当作情境,会不会将一个教育家降到物的层面。一般来说,情境属于物的范畴,但是我们常常赋予物化的情境以意义。蒙台梭利曾论述过儿童与环境的关系:“儿童的任务就是构造一个适应环境,适应他的时代、地区和文化的‘人’。”她将这样的环境称为“有吸引力的心理”。我的理解是,儿童要在这样的环境里成为文化意义上的人,就是让环境人格化了,这样的环境不是物化的,“李吉林情境”是对描述或研究对象的诗化与活化。当我们将研究的重点转到李吉林本身时,情境教育研究将会更深刻、更精彩、更有魅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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